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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高級金融學院SAIF朱寧教授:字節跳動的TikTok博弈

時間:2020-08-13 10:35:00來源:上海高級金融學院SAIF作者:中國MBA網點擊:

朱寧:字節跳動的TikTok博弈 | 洞見

 
 
 
 
 
近日,字節跳動這家互聯網巨頭公司正處于風口浪尖。面對美國政府的施壓,TikTok面臨哪些選擇,又該如何去應對?
 
日前,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金融學教授、副院長朱寧受邀撰文,針對上述問題,分享觀點。他指出,目前擺在字節跳動面前的,可能主要有三個選擇 第一,接受總統行政命令,完全退出美國市場;第二,正常運營,并同時抗辯總統行政命令;第三,尋求可能的出售機會,以合適合理的價格剝離其美國業務 。
 
 
8月6日,特朗普發布總統行政命令,宣布45天后禁止任何美國個人或公司與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進行交易。 如果真的得以執行,這一命令比美國對華為實施的加入“實體清單”的限制令更為嚴格。根據該命令,美國不僅可以要求蘋果和谷歌全球(理論上也包括中國的)應用商店下架字節跳動應用,而且美國公司也無法向字節跳動提供產品和技術,從需求端和供給端阻斷字節跳動的產品和未來科技發展。如果實施,這一總統行政命令的打擊范圍已遠遠超過TikTok的美國業務,直接影響TikTok和字節跳動在全球范圍內的其他多種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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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字節跳動應該如何應對這一總統行政命令,最近國內有不少討論。除了普遍批評美國對于互聯網自由和全球化的阻撓和雙重標準之外,國內還有一些意見批評字節跳動在應對美國政府的壓力和特朗普的總統行政命令時,不夠強硬,甚至指責字節跳動的全球化戰略是導致美國對TikTok痛下重手的主要原因。
 
首先,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在國家機器面前,幾乎任何一個企業的力量都是有限和薄弱的,而字節跳動的任何應對,在美國政府面前,都將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
 
而任何一個企業或者企業家最主要的責任,是提供產品和服務,發展企業,給股東帶來回報,為社會創造就業,同時推動國家的經濟發展。在此之上對于企業家提出過高的政治或者道德要求,很有可能不但會影響企業的正常運營和財務考慮,而且甚至會危害一個企業的健康存在和發展。
 
過去一段時間以來,國內對于中國企業和企業家的國際化戰略提出一些不同批評。這些批評不但不利于中國企業的全球化和中國經濟的可持續高質量發展,不利于提升中國企業的全球競爭力和中國居民家庭的投資收益,而且有可能把原本單純的商業活動政治化,大大增加中國企業今后在海外運營和海外收購的難度和風險。
 
更加重要的是,2020年的新冠疫情導致了全球去全球化進程的進一步惡化和加速,各國對于外國企業和商品的友好程度都再度下降。如果我國在此時也加入批評全球化的隊伍,將不但不利于中國企業的國際化和中國經濟的全球化,而且不利于在全球范圍內展現中國科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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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任何一個企業的國際化戰略過程中,都不可避免地隱藏著國內市場所沒有的風險和挑戰。因為國家安全和其他超越企業本身的利益的原因,越是規模大,影響力強,領先優勢明顯的企業,國際化的困難往往就越大。
 
基于國際形勢和中美關系的重大變化,如何在信息不完備的情況下,做出盡可能優秀的決定,可能就是當前擺在字節跳動面前最重要的一個課題,而經濟學中的博弈論思維體系,可能會對字節跳動尋求較好的解決辦法,提供寶貴的借鑒意義。
 
博弈論(Game Theory)源起于約翰·馮·紐曼和約翰·納什的開創性研究。截至2020年,已經有大約十多位經濟學家因為在博弈論領域的研究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認可和表彰。在過去幾十年的發展過程中,博弈論已經成功地被運用到包括到商業戰略,貿易政策,軍備控制,政治宣戰等諸多重要領域。
 
淺顯地說,博弈論的基本思路就是要把決策過程,放在一個動態的互動環境中考慮。正如棋手在下棋的時候必須考慮對手的可能應對,企業決策和政府政策制定也必須考慮相關方的應對,以及因此給自己今后決策和政策制定所帶來的新的機會和挑戰。從某種意義上說,博弈論有點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說的“同理心”,在自己的思考中,盡可能準確地去了解對方的心理,并依此來調整自己的說法和做法。
 
博弈論指出,正如象棋選手下棋一樣,很多的博弈并不是一個回合完成的,而是雙方重復多次進行博弈的。正如優秀的象棋選手必須能預見到對手十步甚至更多的步數之后的想法和走法,并根據這種猜測來決定自己的最優走法,字節跳動在決定自己策略時,也一定應該考慮美國政府的態度和自己的決定所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以及一些始料不及的影響。
 
按照這樣的邏輯,目前字節跳動在評價自己面前的各種可能的策略選擇的時候,不但要考慮自己的目標,考慮自己決策馬上帶來的后果,同時也要考慮對方的目標,和自己的策略選擇可能給美國傳遞的信息和美國政府的下一步的政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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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過去一年時間的觀察,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期的很多政策目標,很可能是通過打壓中國,打壓中國企業,獲得政治資本,以贏得2020年11月的總統選舉。限制TikTok在美國的業務或者要求TikTok出售美國業務,有可能并非特朗普的最終目標,而只是他慣用的“極限施壓”談判技術的中間步驟。他的最終目標,可能是封殺TikTok的全球業務,阻止TikTok成為在全球有影響力的公司,或者至少通過打壓中國和中國企業,增加其競選連任的可能。中方的抗爭和談判,有可能成為特朗普新一輪變本加厲的自然借口。
 
而反觀字節跳動的目標,很可能是打造一個有全球影響力的中國公司。美國業務固然是TikTok全球業務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如果字節跳動采取一些人所建議的在美國發起輿論戰等激烈方式進行反抗的話,不但有可能給特朗普競選提供更多的談資,間接地成為他競選連任的助力方式,更有可能引發美國政府更加嚴厲的制裁,危及TikTok在美國之外的其他全球業務。
 
目前擺在字節跳動面前的,可能主要有三個選擇 第一,接受總統行政命令,完全退出美國市場;第二,正常運營,并同時抗辯總統行政命令;第三,尋求可能的出售機會,以合適合理的價格剝離其美國業務。
 
第一個選擇顯然完全符合美國總統行政命令,因此美國應該不會采取額外制裁手段,但其成本是字節跳動不但放棄了一個重要的國際市場和盈利機會,而且還沒能因為自己在過去的財務投資和商業運營獲得任何回報和補償。因此,無論是從財務,戰略,品牌形象的角度,第一個選擇都不具有吸引力。
 
第二個選擇,也就是字節跳動在8月7日的聲明中提到的,可能會訴諸美國法院,以保證自身的合法權益和獲得公平的對待。這一提法有理有節,同時符合美國三權分立,司法獨立的制度。但是這一做法是否能夠扭轉CFIUS 的態度和逆轉特朗普的總統行政命令呢?可能我們必須對CFIUS的地位和作用,以及總統行政命令的法律地位進行更多的探討。
 
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 于1975年設立,是美國聯邦政府的一個跨部門委員會。該委員會由美國財政部長擔任主席,其職能為審查一切關乎美國的外國對美國投資。所有涉及被外資收購可能的處于敏感行業的美國企業,按要求都應向CFIUS通報,以開啟審核過程。雖然CFIUS的調查往往針對和美國有競爭關系的國家的投資,但是美國盟國企業在美國的投資也同樣面臨CFIUS的調查和批準。
 
如果說CFIUS在1975年的設立之初和1988年的權力擴張都和日本企業在資產泡沫巔峰在美國的大規模投資和收購有關的話(其中一個經典案例是日本企業富士通FUJITSU試圖收購美國芯片企業仙童Fairchild),過去十年CFIUS受理和關注的案例無疑最多是來自于中國企業。這一趨勢當然與日本和中國在當時在美國的投資活動很多有關,但很可能也反應了美國在當時對于日本和中國投資所產生的可能的戰略影響的嚴重關注和擔憂。
 
由于TikTok的美國業務一部分來自于母公司字節跳動2017年對于美國企業Musical.ly的收購,因此涉及到中國企業在美國的投資,所以會面臨CFIUS的調查和批準。字節跳動2017年底收購Musical.ly時,因為Musical.ly是一家成立于上海,總部和主要運營團隊在上海,控股股東是中國,而且并非處于CFIUS所關注的“國家安全”的敏感行業的公司,所以并未向CFIUS申報。
 
但CFIUS 的調查程序,并不一定需要收到收購兼并企業的申報,而是可以基于委員會的判斷自發開啟調查程序。而基于特朗普總統的一再表態和近期中美兩國之間的關系,CFIUS大概率可能會因為2018年Musical.ly和TikTok合并運營后,美國業務用戶在美國為由否決當年的交易,并要求字節跳動拆分TikTok。
 
因為1988年批準CFIUS擴權的Exon-Florio法案規定總統暫;蛘呓挂蛔谕鈬顿Y交易的決定“不受司法審查”,因此歷史上鮮有成功推翻總統和CFIUS相關決定的成功案例。也就是說,字節跳動即使努力抗辯,但是通過美國法律系統來改變CFIUS的裁決可能仍然是微乎其微的。因此第二個選擇,看起來雖然比第一個強硬很多,但結果很可能是一樣。而且字節跳動的抗辯活動,還有可能引發美國政府變本加厲的約束和制裁,并影響之后剝離美國業務時的估值和收益。
 
這很可能也就是為什么字節跳動過去幾周一直在積極探討和尋求第三個選擇,也就是以合適合理的價格剝離其美國業務。近期特朗普關于TikTok和微信的總統行政命令很可能更是確認了之前字節跳動對美國政府可能反應的判斷,并且幾乎確定了第三個選擇很可能一直就是擺在字節跳動面前的唯一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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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字節跳動有沒有可能通過美國的司法系統來推翻美國總統行政命令呢?答案是非常不樂觀。美國總統行政命令是美國總統行使行政權而頒布及執行的命令,憲法依據來自于美國憲法第二條第一款“行政權屬于美利堅合眾國總統”,授權總統在行政方面較大的自由裁量權。
 
總統行政命令,通常通過幫助指導行政官員行動的方式執行法律或者配置資源。除非國會認為違反憲法或者法律,否則總統行政命令具有接近法律的效力。特朗普總統上任以來,截止2020年5月24日,已經簽發了172項總統行政命令,遠遠少于第一小羅斯?偨y任期內的3522項總統行政命令。
 
美國國會有權在總統行政命令違法憲法和法律的情況下,通過立法或者拒絕向相關總統行政命令提供資金的方式,推翻總統行政命令,但這在歷史上只發生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诂F在特朗普總統所屬的共和黨控制美國參議院,美國國會推翻特朗普關于TikTok總統行政命令的機會非常渺茫。
 
與此同時,上周特朗普關于微信的總統行政命令和彭皮奧關于清網的講話都顯示,美國對于中國科技企業仍然在持續施壓,字節跳動在美國所面臨的挑戰可能現在還只是一個開始。字節跳動也許恰恰是在預見了這一大環境下,在當前情況和對美國今后政策走向盡可能準確的預期的基礎上,做出了盡快剝離美國業務的決定。
 
 
正如美國有人希望字節跳動仍然運營TikTok美國一樣,國內也有人希望字節跳動更加積極地與美國政府爭辯,但無論個人意見如何,企業和企業家的使命仍然是通過提供商品和服務獲取利潤。忽略經濟學的基本原理,試圖用民意去綁架政府政策或者企業決定,很可能會帶來始料不及,親者痛仇者快的結果。正如諺語所說“人往往是在逃避命運的路上撞見自己的歸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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